歪梳苗是苗族的一个支系,主要分布在贵州西北部黔西县化屋、织金县管脚、金沙县清池以及纳雍县的一些地方,自称为Hmongb ncis,他称为Hmongb hiaox或Hmongb ndrangshnaix。当地苗族已婚妇女把长发挽于右耳后,斜插一把雕花木梳,汉称“歪梳苗”即源于此。明清时期的汉文典籍称之为东苗。歪梳支系的苗族,有着独特的文化系统,其丧葬活动中的“打牛”(苗语为Ndouk nyol)祭丧仪式即是其传统文化的核心要素之一。与湘西、黔东南其他支系苗族在约定俗成的固定时期举行“椎牛”、“吃粘脏”仪式来祭祀祖先所不同的是,黔西北地区歪梳苗的“打牛”祭丧仪式,并不在固定时期举行,而是在人死亡后的丧葬活动中立即进行。这一仪式主要以家族为单位,规模相对较小,因此并未引起相关研究者的足够重视。①事实上,该仪式在歪梳苗聚居区传存已久,对苗寨社会影响极深。歪梳苗“打牛”祭丧仪式所展示的文化特质,所呈现的社会功能,都值得深人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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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7月至8月,笔者在贵州黔西县化屋苗寨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田野调查,走访了邻近的织金县管脚苗寨及其他几个歪梳苗聚居村庄。期间,笔者恰巧遇上并参加了苗寨一位杨姓老人的葬礼,获得了极为珍贵的第一手资料。2011年2月,笔者再次回到化屋苗寨,收集与此相关的材料。之后,笔者又多次电话回访当地的一位苗族祭司与化屋小学的一位教师,对仪式的一些细节问题进行了商讨。②通过对化屋歪梳苗丧葬活动中“打牛”祭丧仪式的考察与
研究,笔者认为该仪式在满足文化象征需要的同时,最为重要的社会功能在于建立起了一种以费用分摊为目的的经济扶助模式,有效缓解了单个家庭举行丧葬活动的经济负担。同时,家族认同功能也在仪式中得以强化。
一、“打牛”祭丧仪式的过程
在化屋苗寨,丧葬活动过程较为复杂,由一系列相互关联的仪式组成,包括准备丧葬用品、棺殆、酒食供奉、守灵、下祭与献牲(“打牛”祭丧)、跳笙鼓、悼姑妈(女性死亡后的特有仪式)、指路等部分,其中最为重要也最有特色的部分即为“打牛”祭丧仪式。
(一)仪式之起因
歪梳苗丧葬活动中“打牛”祭丧的风俗,由来已久,明清时期的汉文典籍中就有关于东苗丧葬用牛祭祀的记载: ……以夏李为岁首,屠牛酿眼以祀天。有丧则宰牛,名戚属远近奔赴,携酒食以赠 2,环哭尽哀,葬不用棺敛,手足而疼之。①
此则东苗丧葬活动宰牛祭祀的汉文记载,与今天的化屋歪梳苗“打牛”祭丧仪式几乎完全一样,应是当时汉人对苗族丧葬活动的真实记载。遗憾的是,该则记载仅仅简略地描述了事实,而未对其为何宰牛祭丧做出说明。
根据笔者在化屋苗寨的田野调查,关于“打牛”祭丧仪式的起因一般有两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因为指路经书被牛所吃。古时候,苗族在迁徙的途中各分东西,各个支系的迁徙路线图及迁徙途中发生的事情,合在一起成为苗族祭师为亡灵指路的经书。为了防止指路经书丢失,苗王把经书藏在牛圈里,不料却被苗王的孙子连同干草一起喂了牛。苗王很生气,把牛杀了,但只在牛肚中取出了部分经书,另外一部分已经不能复原,无奈只能取一小块牛肚代替。从此,歪梳苗在丧葬活动中就必须“打牛”,取出一小块牛肚代替经书,为祭师指路之用。
另一种说法是“打牛”祭丧仪式与“阿胚”(苗语音译,即“灵魂”)信仰有关。化屋苗寨的歪梳苗有一套特有的“阿胚”观念。这种观念认为,人是“灵”和“魂”的结合体,肉体仅是“灵”和“魂”的载体,“灵”与“魂”一旦分离,人即死去。死去之人,“魂”即回到漂浮不定的空间,等待投生转世;“灵”则回归祖先之地,进人其所属的氏族灵位,在那里永驻并享受子孙后代的祭祀,同时履行自己的职责,保佑其人世间的家族。“灵”之所以能够回归祖先之地,就是依靠牛的指
#p#分页标题#e#引。如果没有牛的指引,死者之“灵”就很难回归祖先之地;即使能够回归,也不能被祖先所认可。牛之所以能够带领死者的“灵”回归祖先之地,据说是因为苗族在最初的战争失败之后,能够带走的只有牛,是牛跟随着他们四处迁徙。歪梳苗的丧葬活动中,以“打牛”来祭祀死者,就是为了使其“灵”能够在牛的带领下回归祖先之地,为祖先所认可。
(二)仪式之条件
在化屋苗寨,丧葬活动中“打牛”祭丧是一种普遍的文化事项,但并不是所有的死者都能够享受到这一待遇,这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首先,丧葬活动中“打牛”祭丧仪式是否举行,取决于死者年龄大小及是否婚育。在化屋苗寨,年龄是社会等级秩序的重要表现形式。年龄越大,社会地位越高,越能得到尊崇和信任。这种以年龄为表现形式的社会等级秩序,在人死后的丧葬活动中以是否举行“打牛”祭丧仪式体现出来。一般情况下,家中老人去世,只要家庭经济条件许可,在丧葬活动中都要“打牛”祭丧,没有性别之分,也没有打多少牛的规定;如果中年人去世,凡已结婚并有孩子的,家中也要“打牛”祭祀,若其女儿或侄女已经成年并出嫁、且家庭经济条件允许,也会送来用于祭祀的牛;如果是已婚但没有生育孩子的年轻人去世,其父母或兄弟经济条件尚好的话,亦可为其“打牛”祭丧,但其他亲戚一般不送牛祭祀;如果16岁以下的孩子去世,无论其父母经济条件的好坏,都不会为其“打牛”祭祀(经济条件好的家庭可为其宰杀一只小猪或一只鸡来祭丧)。
其次,丧葬活动中“打牛”祭丧仪式是否举行,还取决于死者家庭经济条件的好坏。聚居在化屋苗寨的歪梳支系苗族,其总的经济发展水平较低,并不是每家每户都能饲养或者购买用于祭丧的黄牛。家中一旦有人去世,经济条件较好的家庭,丧家本身能购买黄牛用于祭祀,其出嫁女儿家、侄女家以及孙女家经济条件较好的,也会送来用于祭祀的牛。以笔者在化屋苗寨田野调查期间参加的杨姓老人的丧葬活动来看,由于该户的经济条件较好,其亲戚家的经济条件也不错,所以该次丧葬活动中一共有5头牛被宰杀用以祭丧。经济条件不好的家庭,丧家本身无力购买黄牛用于祭祀,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其出嫁女儿家或侄女家经济条件好,可以送牛祭祀,丧葬活动中也没有“打牛”祭丧这一仪式。
由上可知,死者年龄大小与其家庭经济条件的好坏是“打牛”祭丧仪式是否举行的两个决定性条件,而这恰恰是苗寨传统社会等级秩序的重要表现形式。由于当地总的经济发展水平大致一致,每个家庭的经济条件在平时生活中并没有太大的差异,所以并不表现出明显的社会等级差异,以至于苗寨社会看似是一个平权社会。但是,通过死者丧葬活动中“打牛”祭丧仪式的举行与否,却凸显出了以年龄、家庭、姻亲等为标志的社会等级秩序的界限,并在仪式中得到了当地人的普遍认同与强化。
(三)仪式所需之物品与形式
在为死者举行“打牛”祭丧仪式之前,需要准备相应的物品。一是“打牛”仪式必备的法器,包括弓弩、刀棒、纸马、纸伞、指路竹棍、竹卦等;二是用于献祭的黄牛。献祭之牛包括以下两类:一是丧家自身必须准备的1头牛(即使死者有两个或两个以上已成家的儿子,也只需准备1头牛);二是丧家的直系姻亲家送的牛,即死者的已出嫁的女儿、侄女与孙女家需要每家准备1头牛。每当家中有人去世,符合“打牛”祭丧条件的丧家,在请风水先生选好最佳的出殡时间
与墓地之后,即派人到各个亲戚朋友家报丧,请他们来参加死者的丧葬活动。在所有的亲戚朋友中,直系姻亲家庭是最为重要的参与者,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通知到。在通知亲友的同时,丧家开始设置灵堂并准备丧葬活动的一应物品,其中包括一头用于献祭的黄牛。
在接到丧家的报丧信后,各个亲戚朋友开始准备相应的物品用以参加死者的葬礼。死者的直系姻亲家庭,一般需要每家准备黄牛1头,其他的亲戚则无此要求。直系姻亲在备办用于祭丧的黄牛时,视其家与丧家距离的远近,可采取不同的方式:如果距丧家不远,则直接从自家牵牛去丧家;如果距丧家较远,则既可直接从自家牵牛去丧家,亦可在丧家附近购买一头黄牛,在出殡前一天送至丧家。
#p#分页标题#e#直系姻亲为死者所做的“打牛”祭丧有两种类型:一种为“做客”(苗语为Uat khat),一般指侄女、孙女为死者“打牛”祭丧。对“做客”祭丧的,丧家并不做接待工作,客人自己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首先要联系丧家寨邻,找一个住房较为宽敞的人家将自己安顿下来。另外,要有自己的管事的人,要携带柴米油盐及餐具,还要有自己的厨师。等待出殡当天旱上“打牛”献祭后,按规矩割一只牛前腿给丧家,其余如数带回家中。另一种为“做弟兄”(苗语为Uat gud
dix),一般是女儿为死者“打牛”祭丧。这种形式的祭丧,丧家会做好接待工作。客人到达时会对丧家说:“多是姊妹,少是兄弟,山遥路远,不愿麻烦主家兄弟。是自己的父亲(母亲)过世,抱一只雀子、背一个耗子、拉一头‘油朗朗’(即黄牛)交给哥子兄弟敬现给老人就是了。”“做兄弟”形式的“打牛”祭丧完成之后,丧家会分一半的牛肉让女儿带回家,以示兄妹共饮哀伤,平分负担。
在出殡时间的头一天,远近各方亲戚朋友携带各种物品来到丧家悼祭。他们由至亲亲自带队,女宾走在奔丧队伍的前列。人数越多越显得气派。到达丧家灵房后,女宾一边掩面痛哭,一边诉说,以表达对死者的哀思。与此同时,灵房中笙鼓齐鸣,丧歌唱起,持续半个小时左右。之后,来宾退到附近人家休息,等待第二天旱上的“打牛”祭丧仪式。
(四)仪式之进行
化屋苗寨歪梳苗的“打牛”祭丧仪式,在出殡当天旱上进行(根据死者的生辰,选择在凌晨1点至旱上10点之间),其主要内容是把牛作为祭品敬献给死者的亡灵。
在选定之吉时,以三声炮响为先声,丧葬活动中最为隆重的“打牛”祭丧仪式在灵堂中开始。仪式中的核心人物是坐在灵堂右上方凳子上的两位祭师(俗称鬼师或掌堂师),他们肩负着生者与死者沟通的任务。仪式开始后,首先将用于献祭的牛牵到灵堂外面的空地上(牵牛的长绳一直延伸到灵堂里的棺材处,这是为了保证祭品能为死者亡灵所得)。祭师在念过一段经文后,把绳子放到棺材上下结合处的缝隙里,便开始与死者亡灵进行沟通:“这是您的XX(儿子/女儿/侄女/孙女等)送给您的耕牛,您一定要收下,让它在那边帮您耕地,帮你好好过日子。”与此同时,祭师用准备好的竹卦(两个竹片)在桌子上打卦,如果两个竹片落在桌上时呈一上(竹片内壁朝上)一下(竹片内壁朝下)的状态,表示死者亡灵已同意收下牛;如果两个竹片同时朝上或同时朝下,则表示死者亡灵不同意收下牛。如果死者亡灵拒收,祭师就一直重复刚才说的话以及打卦的行动,直到打卦的竹片呈一上一下表示接受的状态。在死者亡灵同意收下牛之后,祭师在棺材底下洒一杯白酒,并对死者亡灵申明:“请抓紧畜魂,不要让他人抢走、偷走或骗走,这是你的子孙们花大价钱买给你的,要保佑他们平安地得到十头百头。”之后,祭师宣布死者亡灵已经收下所献之牛,献祭之牛便被拉到一块开阔的空地进行宰杀。
牛被牵到事先选好的宰杀地点后,牵牛师傅会把牛头用绳子固定在一个旱已固定在地上的“Y”形枫木桩上,①以使牛被宰杀时不能逃脱。牛被宰杀的过程较为短暂,由丧家家族中的人担任打牛师傅。打牛师傅一般为三人,其中一人负责牵牛绳,另外两人手持斧头负责打牛。“打牛”开始时,孝子身背弓弩、长刀在牛边守护,并大声叫喊:“外鬼,不准抢我家老人的牛!”当牛被打倒在地之后,打牛师傅随即用刀割开牛颈,旁人用木桶或簸箕接牛血。此时,笙、鼓齐鸣,炮响三声,孝子放生痛哭。之后,打牛师傅会用刀在牛背上描画一个标示丧家所属家族的有特殊意义的符号。每宰杀完1头牛,便将一只牛前腿送到灵堂,摆放在棺木旁边。剩下的牛肉及其内脏与牛皮,视不同情况全部或部分由送牛之人带回家,宴请其亲戚朋友与村人,进行另一场与此相关的宴席。如果有多头牛同时被献祭,则其顺序依次为丧家自己所献之牛、出嫁女儿所献之牛、出嫁侄女所献之牛、出嫁孙女所献之牛;如果有多个女儿、侄女或孙女,则按其年龄大小顺序进行。当最后1头牛被宰杀完毕之后,“打牛”祭丧仪式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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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打牛”祭丧的过程中,丧家的儿女会一直跪在棺材前面焚烧纸钱并不时痛哭,灵堂右方的跳笙鼓(Zhangt ghenx ndral)活动也一直进行。歪梳苗“打牛”祭丧仪式必须伴随跳笙鼓活动,且用笙必用鼓,二者缺一不可。所用之鼓,有转寨鼓与守家鼓之分。转寨鼓,就是谁家办丧事,鼓就存放在他家,别户遇丧才去接鼓;守家鼓则由一户专门存放,谁家办丧事都去那户人家接鼓,用过后都要送回原处。跳笙鼓活动有着特定的原始舞步,舞者的动作要与笙鼓的节奏一致,在奏、跳同时,唱祭丧芦笙词曲。据调查,化屋歪梳苗祭丧芦笙词曲共计12支母曲,每支母曲又分为12子曲或若干附曲。词曲内容有成型的唱词,或叙述苗家的迁徙历史,或讲述死者一生的勤劳和艰辛,用以表达生者对死者亡灵的情意。
“打牛”祭丧仪式中的跳笙鼓有着其特定的象征意义。比如,鼓声随着芦笙的曲调,时快时慢,时强时弱,象征着为死者鸣锣开道并保驾护航,以使死者能安全地回归祖先居住的地方,同时伴以拳舞,以象征死者亡灵在回归祖地后,与自然界相处时得到与各种猛兽抗争的力量。
(五)仪式之后的送灵
“打牛”仪式结束后,死者的棺材被运送到事先选好之墓地进行安葬。在这一送灵过程中,祭师会为亡灵念经,唱指路歌,指引亡灵如何回归祖先居住之地。此亦是苗寨丧葬活动中极为重要的环节。化屋苗寨指路歌的第一节,翻译成汉语大致如此:①
鸡叫了,要启程了,弓箭,你准备好没有?XX(死者的名字),草鞋你带上没有,干粮你也带上没有?还有蓑衣你没有忘记吧?我们要去的路很长很长。要翻越五座高山丛林,步过三江六水。一路上还要遇上很多凶禽猛兽和强盗兵马,你不要害怕,更不要慌乱。你要记住,过刺林、黑著山、毛虫岗,你要穿上草鞋;遇强盗兵马你要拉弓搭箭,千万不要慌;过浑江、红水、绿河时,你要把蓑衣解下来当舟,不要怕翻滚的水,坐上蓑衣舟你就可以过去了。然后,你就会看见一片和谐欢快的劳作场景,那就是到场州坝了。我还要回来带很多很多人回去,你去问那位吹芦笙的老人,他就会告诉你你的家人在哪。到那里后,你要勤劳持家。X X(死者的名字),准备好了吗?我们上路吧……
棺木下葬后,祭师在墓前焚烧纸钱,死者后人痛哭跪拜,整个丧葬活动至此结束。此后,每到他们特定的节日,都会聚集亲友一块祭祀逝去的祖先,表达思念之情以及对祖先历史的回顾。苗寨定期祭祖的习俗,汉籍文献中有大量的描述,如李宗防的《黔记》中,就有关于苗族祭族的记载:
东苗,在贵筑、修文、龙里、清镇及广顺各属……中秋合寨迎鬼师,以祭祖及族之故者。屠牛陈撰,以次呼鬼名。祭毕,集亲族畅饮竟夜。②
从“打牛”祭丧仪式到以后定期的祭祖仪式,化屋苗寨民众深刻表达了他们对逝去亲人的哀思和美好祝愿。关于祖先们的历史记忆,就在这种年复一年的仪式中建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