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仪作为一种民俗形式,在世界各民族中都普遍存在。苗族是中国乃至世界上至今仍然保存着远古礼仪文化的民族之一。苗族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很重视礼仪的民族,各种具体的礼仪形式已经深深融入苗族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和每一个环节,成为他们生产劳动、衣食住行、嫁娶婚丧、岁时节俗、文化娱乐、神明信仰的行为规范,成为苗族民间约定俗成的不成文的制度。

虽说人类出于同源,人类的思想观念和文化具有发生学上的相同点,特别是各民族的原始文化更是具有诸多的相似性。但随着历史的发展,每个民族因为地理、文化和社会等空间的制约,以及不同的生产方式和社会政体结构的影响,都会生发出具有民族特色的思想和文化,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与其他民族各异的独立发展道路,从而形成了人类文化的多样性。
就苗族而言,由于战争不断、迁徙频繁、民族压迫、恶劣的生存环境、落后的农耕经济等原因,使苗族与其他民族长期隔离,长期处在社会的边缘。由于受自身文化发展的现实限制,他们的思维方式和对世界的认知方式与所谓的主流民族有很大区别,因此其原始宗教与巫术特别发达,信仰千姿百态。万物有灵、鬼神崇拜是他们探索自己生存环境的起点和赖以生存的思想根基,所以,他们往往通过一些具有神秘性的仪式来实现与认知对象的沟通与交流,通过仪式来表达自己的诉求和期望,通过仪式来表达族群的集体意志。同时,苗族虽是一个文化积淀深厚但却没有自己文字的民族,其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的文化就只能依靠口传方式来传承,而文化传承的严肃性和参与的群众性也需要仪式—这种具有强大的文化记忆和传承功能的形式。这是苗族的仪式文化之所以如此非常丰富多彩的原因。可以说,在苗族的传统生活中,他们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各种仪式之中,或者说苗族人几乎一生都是在仪式中度过。仪式既是他们交流沟通的方式,也是他们的一种生存方式。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苗族的文化和生活都具有鲜明的仪式性质或状态。换言之,苗族的生活和文化是一种高度仪式化的生活和文化。苗族的社会生活、社会秩序和社会道德的维持以及文化记忆的传承,主要是通过仪式活动的不断举行和展演来实现的。正是各种仪式活动的举行和展演,加强了人与超自然力量以及社会成员之间的联系、交流和沟通,使宗族的感情得以凝聚,族群的文化认同感得以维系,民族共同体的力量得到加强。
因此,对当代苗族各种民间礼仪进行整理和研究,可以帮助我们全面认识和了解这个古老民族的历史和文化。从现存的苗族民间礼仪来看,虽然其具体形式纷繁复杂,但根据其主要的社会功能,大致可以把它分为五大类:祭祀礼仪、人生礼仪、饮食礼仪、服饰礼仪、生活礼仪。
其中人生礼仪是苗族较为重要的传统礼仪。由于经历不断战乱和长期迁徙,加之生存环境的险恶,苗族对繁衍生命非常重视。因为新生命能否顺利通过一个个关口健康成长,长命百岁,在苗族人看来,是关系着延续个体生命和民族生命的头等大事。所以,人生礼仪在苗族人的生活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从笔者对苗族三大方言区进行考察来看,苗族的人生过渡及其相关仪式,可以大致分为诞生礼、婚礼、葬礼等。在苗族人的人生礼仪观念中,缺少民俗学所述的人生礼仪中的成年礼。这主要是因为古代苗族青年男女结婚年龄较早,一般把结婚看作成年的标志,因此没有专门的成年礼。不过,苗族虽然没有显著的成年仪式,但从一些民间遗俗来看,实际上也蕴含着成年礼的意义。如多数地区的苗族女子到了十四五岁就要包头帕,以示成年。又如在苗族社会,孩子一般十二三岁后就与成年人一起参加劳动,十四五岁即被划入成年人的行列。当女孩子长到十四五岁时,父母就开始同意她去与别的成年姑娘相约,甚至三五成群到某家的客房过夜。有的父母还可能在家中隔出一小间作为“公房”供女儿使用,以便于她与未婚青年男子恋爱和交往。同样,当男孩子长到十四五岁时也可以与其他未婚成年男子相约,一起参加“摇马郎”等青年男女社交活动。这表明,苗族父母认为十四五岁的男孩和女孩已经长大成人,他们有了社交的自由,可以谈情说爱、成家立业了。
在实地调查中,我感觉到,苗族人十分重视出生礼。无论是月米酒仪式、取名仪式,还是满月、周岁仪式,每一个仪式的过程,其隆重与热闹程度都不亚于婚礼。我着重考察了苗族人的婚礼,我发现,在苗族人的婚礼程序中的确包含了成年礼的因素,苗族人已把成年礼和婚礼合二为一了。苗族人也非常重视葬礼,在他们的观念中依然秉承着苗族先民对待死亡的认识与世界观。苗族人既重视人的生,也重视人的死,甚至还保留着“死好”与“死丑”的习俗。对于正常死亡人,即寿终正寝的人,他们认为是“死好”,要实行隆重的土葬,而对于非正常死亡的人,即“死丑”,他们一般实行火葬。
综观苗族人的人生礼仪过程,从出生礼仪到婚姻礼仪,直到丧葬礼仪,各部分的深层内容是相互衔接和连贯的,表达出来的是苗族先民对生命的认识和对生命意义的积极追求,即希望新生儿冲过一个个关卡健康成长,达到最旺盛时期男女结合创造新的生命,到衰弱和终结时转换另一种存在方式,并在循环往复中获得永恒的存在。这便是苗族人生礼仪所追求的生命意义,这一思想像血液一般流贯于苗族人生礼仪的各个阶段。因此,它也成为苗族民间文学所努力表达的主题思想,成为统领苗族民间文学每一个文本的的灵魂,使苗族民间文学文本的表述得以推进、变化、发展。在苗族丰富多彩的民间文学中,一首首民歌充满着人文的思想,处处流露着对人的生命、尊严、价值、情感的崇尚和尊重。可以说,苗族人生礼仪文化是对人类命运的关注和礼赞,是人们发自心灵深处对生命意义的终极价值追求的最集中、最明显的表达。在世世代代的传承和反复唱诵中,唤起人们对生命的重视和热爱,并努力实现自己所追求的生命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