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族人认为死去的人灵魂出窍,其需要“梦”这种方式来作为依托和生者交流。纳兰性德是满洲正黄旗人,其词中利用“梦”与“魂”相见的词章屡见不鲜,甚至大部分只要有“梦”出现的句子定会有“魂”字相倚。《青衫湿遍·悼亡》是纳兰性德的第一首悼亡词,写于其妻子卢氏去世半月后: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头扶病,剪刀声、犹在银。忆生来、小胆怯空房。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咫尺玉钩抖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判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怕幽泉、还为我神伤。道书生薄命宜将息,再休耽、怨分愁香。料得重圆密誓,难禁寸裂柔肠。
此时纳兰与卢氏邃然死别的悲痛尚未被时间冲淡,刻骨铭心的思念难以自制,所以“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希望卢氏的灵魂能够通过梦回到他的身边以诉衷肠。半年之后的重阳前,纳兰性德梦见亡妇之后所作的《沁园春·瞬息浮生》是一首非常著名的记梦之作,作者在词前小序中说:“丁巳重阳前三口,梦亡妇淡妆素服,执手硬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欲话心情梦已阑。”如此中所述,纳兰与爱妻之魂相见的方式又是通过梦。
此外,纳兰性德的作品中“梦”和“魂”同时出现的诗句有:创作于亡妇三载忌口的《金缕曲·亡妇忌口有感》中的“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已醒矣”;《临江仙》中的“旧欢如在梦魂中”;《烷溪纱》(万里阴山万里沙)中的“魂梦不离金屈戌”;《南楼令·塞外重九》中的“断梦几能留,香魂一哭体”等等。正如国学大师王国维评价的那样:“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纳兰的作品真实地反映了入关之初满族人的梦魂观念。
无独有偶,《红楼梦》一书共写了32个梦,其中可体现出曹雪芹身为满人特有的梦魂观念的为数不少。比如在尤三姐饮恨自勿」后,柳湘莲想起尤三姐原来是这样的标致和刚烈,自悔不及,出神中似乎看见死去的尤三姐的灵魂从外而入,由于不忍相别,在做鬼之前再来相见最后一面;第六十九回中,尤二姐在贾家受气之后,夜来合眼也曾见到死去的尤三姐手捧鸳鸯宝剑前来相劝;在黛玉气绝后的诗词中写到,“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在九十八回中宝玉也阴司黄泉路上寻访过林黛玉,和黄泉路上一人有过对于阴司是否真实存在的讨论,醒来之后“方知是一场大梦”。
总之,在满族人的观念中,亡人的灵魂不死,灵魂和人相见的方式是梦,生者要寻访或再见亡者的灵魂还是通过梦。作为不死的灵魂,来向人世间的生者透露世间真理或另外世界的消息时,梦是必要的也是最合理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