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化解个人死亡对于家庭和社区的延续所造成的震荡,是宗教要解决的问题。对死亡的认知和想象因而具有一定的宗教性意义。在关中地区,农民对待死亡持一种很平静的心态。农民能够心平气和地讨论关于死亡的话题,并且在有能力的情况下会提前为自己的去世做些准备工作。很多老人到了六七十岁就开始为自己准备棺材,棺材一般都选用上好的松木制成,一副棺材的木料费大概五六千元。此外,还要请专门的匠人将棺材雕刻地非常精美,老人说:“做棺材,就像建房一样,要弄好。自己给自己建,更安心,自己随自己的心。”

当地农民对死亡的这种态度起源于农民的生命观念。当地农民重视的不仅是自然生命意义上的活着,而且是生活,是生命在过口子的时间之流和特定的结构(家庭和村庄)中逐渐展开的过程。这也是农民的伦理生命的展开过程。个体不仅可以由此实现人生任务的圆满,而且由此实现生命价值。对于当地农民而言,死亡虽然意味着个体自然生命的结束,但并不会终结伦理生命。伦理生命之维提供了农民以内在超越的方式实现生命价值的可能。个体在“过口子”的过程中完成“成德”的历程,可获得伦理生命的丰裕而安然死去。中国人自古就有“白喜事”的说法,所谓白喜事,在中国人的语境中,是指老年人活到一定的年龄后自然死亡,一般至少是70岁以上。“成德”的历程,在农民的口常生活中表现为完成人生任务的过程,即帮助子代成家立业、为父代养老送终并最终获得村庄社会承认的过程。这时的死亡在农民看来虽也是悲伤的事情,但其中也蕴含有“喜”的成分。“喜”是从中国人的家庭观念来理解的:家庭并不是一个静态的概念,而是一个相对动态的概念,家庭的延续与发展超越了个体的生命周期,个体自然生命的终结导致其伦理生命汇人家庭历史绵延的链条,荫庇着当前以及未来的家庭成员。事实上,如果是一个中年人,在没有完成人生任务的情况下便不幸去世,这就属于“凶死”,这当然是令人悲伤的,农民不仅是因为死者去世本身而悲伤,更是从死者整个家庭发展的中断甚至“绝后”着眼而悲伤。
死亡是一个人生命中必经的过程之一。在当地人看来,死亡具有必然性,但个体也因死亡而走向了一种超越性存在—由人变而为神,以至于“永垂不朽”。因此,死亡本身并不可怕,正如关中农民所言:“你怕死难道就可以不死了?总归是要死的,不害怕。”由此可见,当地人对死亡持坦然的态度,围绕死亡展开的丧葬仪式并未展现出对于死亡的恐惧。